| 「樹很高」、「門開了」、「電風扇在吹」,這些看起來是交待事實的「描寫文體」。但事實呢?如果這些其實是用來溝通,用來說服的結論,那麼,描寫文體在於表達「如實交待的」事實,記敘文體在於建構「栩栩如生的」畫面,抒情文體在於觸發「感同心受」情緒,議論文體在於建構「想來如此的」思維。因此,所有句子,都像是被摘要過的結論,都可以用不同的文體加以展開,不同之處在於作者想用什麼樣的溝通或說服手段,是栩栩如生的畫面,是感同身受的情緒,是想來如此的思維,或「如實交待」的事實」。 |
我們如何「知道」一件事?是透過測量,還是感受?
在廣場的盡頭,那棵樹就站在那裡。它不是一個概念,而是一個巨大的、沉默的「在場」。但我們是如何真正「理解」它的?我們需要先被說服,才能得出那個顯而易見的結論。
階段一:以「樹很高」為結論的建構
說服的過程,首先來自最直接的視覺(抒情)。你必須仰望,用盡頸椎的力量,直到脖子感到一陣痠麻(觸覺)。你的視線順著那粗糙的、彷彿龍鱗的樹皮(觸覺)向上攀爬,穿過層層疊疊的、濃密的綠蔭,直到天空被篩成細碎的藍色斑點。你根本望不到頂,你只感到一股巨大的、向上的力量,讓你呼吸一滯。在那一刻,你內心升起一股渺小的敬畏,你體會到了:「啊,這樹很高。」
接著,聽覺(記敘)會加入證明。當微風吹過平地,你只聽到「呼呼」聲;但當風灌入那高處的樹冠時,你聽到的卻是另一種聲音——那是「沙……」的、彷彿遠方海潮般的低語(聽覺)。我記得有一次,鄰居的貓爬了上去,牠的叫聲(聽覺)從那高處傳來,細微得像針尖,消防隊的雲梯車伸到最長,依然搆不著。那個畫面目擊了這個結論:「是的,樹很高。」
我們甚至能嗅到(描寫)它的高度。在雨後,低矮的灌木叢散發的是青草和濕泥的氣息(嗅覺);但這棵樹不同,它散發的是一種更古老、更沉著的、混合著高空稀薄水氣與木芯的清香(嗅覺)。它的存在感是如此龐大,以至於它改變了周圍的氣味。
最後,思維(議論)做出總結。它投下的陰影(視覺)在夏天午後能覆蓋半個廣場。它旁邊那棟五層樓的公寓,看起來就像它的附屬品。從比例、從物理的壓迫感、從它在我們視野中佔據的絕對份量來推斷,唯一的合理解釋就是:「樹很高。」
階段二:以「樹很高」為前提的展開
一旦我們接受了「樹很高」這個結論,這個「事實」就立刻成為我們所有體驗的「前提」。它不再是我們仰望的「對象」,而是我們安身的「環境」。
(因為)樹很高,(所以)我們倍感自身的渺小(抒情)。
當我們站在那巨大的陰影裡,仰望著這個成立的「事實」,一種奇妙的平靜感便籠罩下來。這份「高」所帶來的壓倒性存在感,讓我們瞬間從日常的瑣碎焦慮中抽離。你感覺自己被某種更宏大、更古老的事物所庇護,那份渺小感, paradoxically(矛盾地),帶來了安全感。
(因為)樹很高,(你看),它遮住了陽光(描寫)。
這份安全感是有形的。在炎熱的七月,你不需要看溫度計,只要一走進它的範圍,皮膚(觸覺)立刻能感到至少三度的溫差。它巨大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,陽光只能從葉片的縫隙中艱難地滲透下來,在地上灑滿了晃動的、清涼的光斑(視覺)。空氣中那股潮濕的泥土氣息(嗅覺)也因此得以保存。
(因為)樹很高,(回想那)當年,我們總是在樹下…(記敘)。
這片由「高度」所創造的陰涼,自然成了我們童年的聚集地。它定義了我們的空間。我們在樹下交換卡片,分享融化到一半的冰棒(味覺),聽著高處傳來的、永不休止的蟬鳴(聽覺)。那聲音如此之高,彷彿來自天上。我們所有的秘密、歡笑與爭吵,都發生在這個「前提」所提供的庇護所裡。
(因為)樹很高,(所以)我們不要爬(議論)。
但也正是這個「前提」,劃定了界線。我們在樹下遊戲,卻從不談論攀爬。看著那粗糙的樹幹(觸覺),我們本能地知道,那不是一個尺度。父親曾指著高處細小的枝枒說:「那裡只屬於風和鳥。」「很高」這個事實,導向了一個清晰的行動邏輯:這份巍峨是用来尊敬的,不是用來征服的。
於是,從仰望、到體會、到接受,再到以它為前提去感受、去記憶、去行動。「樹很高」這個結論,最終成為我們與這片土地相處的完整方式。

